青春有时侯不太温柔 — 《冰果》的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

未完成的迈步

动画《冰果》的第二首片头曲名为〈未完成的迈步〉(未完成ストライド),是在第十三集的时候换上的。那时候动画也刚开始进入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篇,原著「〈古籍研究社〉系列」的第三个长篇故事。

无论是歌曲的名字还是其歌词,都和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的故事十分配合。在故事里,无论是古籍研究社的四人也好,还是「十文字事件」的犯人也好,他们全都因为想对现状作出改变,而从自己的原有位置踏出了一步。踏出了这一步以后,有人虽经历了自我质疑,但总算是完成了自己的目标;有人却是向前迈出了一步后,才终究发现自己的无能无力。

这是个有点苦涩的青春故事 — 如同《冰果》里大部份的故事一样。

学习「请求」的千反田

先从千反田开始说起吧。在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里,因为摩耶花在印刷社刊时下错了订单的关系,导致需要在学园祭中消化大量社刊库存的局面。在如此的危机下,千反田就下定决心担起部长的职责,在文化祭期间四出奔走,请求不同的人为古籍研究社作宣传,希望借此将社刊卖完。

乍听之下,让千反田担当请求与交涉的工作,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毕竟「请求」这回事,千反田不是一直在做吗?《冰果》的第一个故事,就是讲述千反田发现自己被反锁在部室后,就抓着折木,请求对方和自己去一起解开这个「日常之谜」。接下来也一样,若没有千反田亮着紫色大眼,说出那句招牌台词「我很好奇」(动画在这时候还要加一记清脆的效果音),并请求折木及众人一同解开各式各样的谜团的话,《冰果》的故事就无法一直演下去了。

《冰果》一直都以千反田的「请求」,作为推进故事的手段。正因如此,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的有趣之处,就在于它故意让千反田停下来,回头检视自己一直在做的「请求」其实是怎样的一回事。在和众人交涉的过程中,千反田渐渐明白,原来请求别人去帮助自己,为自己做某些事情,可不如叫折木去帮忙推理般容易。她发现,自己不能继续天真地以为,只要开口请求别人帮助,大家就会自动地来帮助自己。古籍研究社以外的世界,可没有这么简单。

于是在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的故事里,千反田第一次有意识地,带着计算去请求别人。得到了入须的建议以后,她在和新闻部的交涉的时候,尝试在言词中为对方制造优越感,甚至尝试运用自身的异性魅力,好让对方会在号外中提及古籍研究社。虽然这些技巧运用得不太纯熟,但结果也总算是成功。这个时候的千反田,渐渐不再是塔罗牌上的那个「愚者」 — 她已经摆脱了「无知」这个寓意,学会了如何有意识地请求别人,让对方帮助自己。

入须曾对千反田说,在请求别人这方面,她最厉害的武器就是「能让对方感到自己正被期待着」,只要稍加利用,就很容易能让对方为自己效力。入须那时候还不知道,这是最危险的一个建议,甚至比叫千反田利用自己的异性魅力这点更危险。入须在听罢千反田有份参与的校内广播后,才明白这一回事 — 自己提出的这个建议,实在是太有效了,甚至有效得令她害怕,自己可能会就此改变了千反田。

因此,或许是觉得自己也要负上责任吧,最后入须决定亲口对千反田说,她并不适合这样的造法。她不希望对方「假戏真做」,最后真的变成了一个会利用这种技俩去使唤别人,如此充满机心的一个女孩。

不过入须也不用太担心,毕竟千反田也是个有着自省能力的女孩。如同第六集〈犯下原罪〉的故事一样,在得悉了事情的真相以后(在这次的故事里,则是明白到自己所做的行为就像「撒娇」一样),千反田就会回头检视自己,反省自己在如此的处境里,有那些事情是该做的,又有那些是不该做。在入须开口以前,千反田心里其实早已觉得,自己不应该以这样的方法去要求别人帮助自己。因为这样做的自己,并不像一直以来的自己。

所以听罢入须的劝告后,千反田反而松了一口气,她发现原来不是只有自己正这样想。「这样的造法并不适合我。所以呢…」,这时千反田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。「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」,但这笑容却略带苦涩,最后变成了一个苦笑。

「特别」的折木

至于自称「节能主义者」的折木,在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里倒是一反常态,多次积极地介入各个事件。在古籍研究社的众人参加烹饪比赛,而摩耶花苦于无食材可用的时候,折木就在部室大声呼叫里志,让对方把自己手上的小麦粉拿去交给摩耶花。在折木发现了「十文字事件」的真相与犯人以后,折木就借此去主动「要胁」犯人,要对方配合自己去犯案,借此把人流都吸引到古籍研究社,借机促销社刊。前者的行径引人注目,后者的交涉则是自找麻烦,一点都不符合「节能主义者」的一贯作风。既然如此,为什么折木又会愿意去做呢?

我想答案是这样的 — 支撑着折木的「节能主义」,是他如此的座右铭:「没必要的事情不去做,该做的事情尽快做」。在经历了一连串事件后,现在他心目中的「没必要的事情」与「该做的事情」,已经有所改变。在他眼中,只要能帮助千反田,能为古借研究社的众人伸出援手的话,就是「该做的事情」。既然如此,会「尽快去做」,也就是理所当然了。

在上一个长篇〈愚者的片尾〉里,折木也曾经主动过,当时他想要为本乡所设下的「谜题」找出答案。而原因,则是因为入须对折木说,他认为折木是「特别的」,肯定能胜任侦探的角色,所以希望对方能帮忙找出埋藏于电影之内的「正确答案」。经过入须完美地演绎了她随后教导千反田的请求技巧后,折木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明亮起来,不再是灰色的。那一刻,折木终于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有才能的人,并坚信自己因此而是「特别」的。于是他就难得地行动起来,着手解决本乡留下的「谜题」了。

其后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,根本没有「谜题」,也没有「正确答案」。本乡在众人擅自改动了电影的情节以后,无法把故事的结局编下去,于是唯有找入须来帮助收拾残局。而被入须看中的「推理作家」,结果就是折木。折木把电影取名为「万人的死角」,却十分讽刺地,自己其实就是掉进了死角的那一位。得悉了真相以后,折木十分不忿 — 而令他最为生气的对象并不是入须,而是那个自作多情、得意忘形的自己。

不过,和千反田一样,折木在经历了如此的事件以后,就对自己有了更深刻的认识。至少现在的他,已经不能不承认自己是个有着「推理」才能的人了。有了这样的认知以后,剩下的问题则是折木需要决定,自己该怎样去运用这样的才能。折木也很快就找到答案了,在作为11.5集的〈值得拥有的是〉里,千反田对折木说,在她眼中折木就是个「特别的人」,并叫折木不要理会其他人怎样想,只要明白在她眼中,自己是个特别的人就够了。问题也就因此迎刃而解,然后就有了折木在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里的活跃表现了。

在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的故事里,有两段关于折木的情节我觉得十分有趣,第一是「稻草富翁」这一段剧情。原本折木是为了偷懒,才自愿负责留守部室,结果也因此得以和前来参观的不同人进行以物易物,并最终从姐姐手上得到了〈夕暮已成骸〉,成为破案关键。表面上,折木在段剧情里似是被动地等待线索的来临,但实际上如果他没有主动在烹饪比赛中出手帮忙的话,就无法从摩耶花手上得到了作为谢礼的镜子,继续以物易物下去。折木的「被动」在加上了偶一为之的「主动」以后,又让他被卷入了更大的事件当中,最后才得以「主动」地介入「十文字事件」,为古籍研究社伸出援手。

另一段情节,则是折木向田名边揭发「十文字事件」的真相以后,他就要求对方配合自己犯案,借此将人流带到古籍研究社的部室。这段剧情其实也挺幽默的,折木在上一个故事,明白到自己其实不是在当「侦探」,而是在当创作谜底的「推理作家」以后,还会感到不忿。这次他倒是乐于当一个「推理作家」,只不过他不再创作「谜底」,而是设计了「案件」,让田名边去替自己的犯案。折木也终于真正明白,自己是有着怎样的才能了。

只能在远处「期待」的人们:里志、摩耶花、十文字

回看整个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,我不禁再次觉得,虽然米泽穗信的笔触读起来一点不会觉得冷酷,但他笔下的故事,有时候却会藏着令人无言以对的淡然无奈,叫人读后虽不至悲伤,但也只觉惆怅。

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也是如此。若果是像千反田跟折木一样,做人有着明确的目标,并有着实践如此目标的能力和才能的话,就算经历过苦涩,也终究会得到不坏的回报。但没有才能的人就不同了 — 除了(再次)发现自己的无力以外,他们什么也做不了。里志、摩耶花,还有「十文字」田名边,都是如此。

「数据库是无法做出结论的」,这是里志一直挂在口边的话语。但道理是明白的,却不代表他就甘心自己一直只做「数据库」。于是在「十文字事件」里,他判断这次的案件不能单靠推理解决以后,于是就决定凭自己的行动力,尝试在十文字犯案时把对方抓住。结果里志还是失算了 — 「十文字事件」其实不是「事件」,而是一次传送暗号的行动。必须先识破动机才能解码,以及找出背后的「犯人」。里志始终无法当上「侦探」,而只能在远处看着折木完美地将事件解决。

在整个《冰果》的故事里,摩耶花一向是个我们较少机会,能理解她的内心世界的角色。在这之前,我们只了解摩耶花的性格,知道她一直喜欢着里志(并完全不怕把自己的感情言明),以及在之前的事件中看到她一点的活跃。唯有在这次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里,我们才知道在名为「才能」的高墙面前,摩耶花也是无力的。她无法安慰画下〈Body Talk〉的学姐,只能远远地看着她,从自己眼前离去。在这个时候,我们才明白在长篇〈冰果〉的故事末段,当千反田看罢摩耶花画下的社刊排版,并好奇地问对方为什么懂得做这些事情时,摩耶花所留下的尴尬笑容,是有着怎样的含意了。

至于这次事件的主角「十文字」,则为这个故事留下了如此的结语:「是对差距的绝望,产生对别人的期待」。

有才能的人也有着「挥霍」才能的本钱,没有才能的则人除了寄望对方有朝一日会再次运用如此的才能,让自己也能参与其中以外,就什么也无法做到了。

田名边已经踏出了一步,尝试挑战陆山,把密码传给对方,希望得到对方的回应。但对方根本没有把密码解开—更令人伤心的是,他没有解开的原因,是因为他根本没把这一个「密码」放在心上。田名边一直站在陆山背后,但距离却是如此遥远。

青春有时侯不太温柔

然后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的故事,就此落幕。如同上两个长篇一样,解开真相之后,不必然伴随大团圆的快乐结局;相反地,正是因为解开了真相,才明白背后埋藏着令人无奈的秘密。而这一份无奈,是无法解开的。

记得当年追看《冰果》,看罢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之后,我一直无法忘记这个故事的结局。因为这个故事,以让众人发现了自己的无力,就此作为完结。这和我一直在看的「青春剧」可不太一样 — 在很多的动漫作品里,主角们故事中遭遇了挫折,通常也意味着他们会从此有所成长。青春总是温柔的:因为它容许少年少女们犯错,然后学习到「宝贵的东西」。最后,就能成为更好的自己。

但《冰果》的故事却不是这样 — 至少,在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的结局里并没有这样。众人明白自己是无力的,然后故事就此告终,没有说明他们因此而学懂了什么,又有怎样的成长。谁说「青春剧」一定要温柔?青春有时候可不太温柔。

现在重看〈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〉,其故事仍旧令我感到惆怅,但与此同时,我又觉得就算是这样,也没什么不好了。至少在故事的最后,古籍研究社的四人仍能够挂着笑脸,为顺利卖完社刊而庆祝。在《冰果》里,青春没有很温柔,但也没有很残酷。

这样就够了,我想。

 

点赞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必填项已用 * 标注